化学计算机与煲汤

Bangumi 番组计划网友 Jadeity 2018 年 12 月 20 日在~技术宅真可怕~小组的讨论中发表了题为「自动炖汤机」的帖子:

高汤熬煮需要很长时间,机器控制自动除沫加水。
同理还可以自动炸食物,自动煮面等。

Nature 杂志 2018 年 11 月 29 日新刊 Steiner 等发表一种化学合成的描述性语言来控制自动化的化学合成过程 Organic synthesis in a modular robotic system driven by a chemical programming language 并冠以「Chemputer」之名:

The synthesis of complex organic compounds is largely a manual process that is often incompletely documented. To address these shortcomings, we developed an abstraction that maps commonly reported methodological instructions into discrete steps amenable to automation.

2018 年末,用机器代替人手这件事,还是一种迷人的浪漫。

百科、博物馆、艺术史:一个微缩的平行世界

之前试着做维基百科类的网站词条的时候,就意识到:那种写完一个词条时的成就感,很大程度上与构建世界的成就感非常相似,只不过这个被构建的世界是个在虚拟空间的平行世界。在这个平行世界中的物件与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的物体的子集有个映射的关系,而这虚拟世界中物体的关系由我们通过超链接编织而成。

今天读 Donald Preziosi 的《艺术史的艺术:批评读本》(The Art of Art History: A Critical Anthology)的时候看到编者 1998 年撰写的开篇文章 Art History: Making the Visible Legible 中提到

Art history and museology traditionally fabricated histories of form as surrogates for or parallels to histories of persons or peoples: narrative stagings which served (on the model of forensic laboratory science) to illustrate, demonstrate, and delineate significant aspects of the character, level of civilization, or degree of social or cognitive advancement or decline of an individual or nation.

也意识到这种对于平行世界的构建同时也在博物馆学和艺术史学中存在,同样的,在百科构建中也会有类似于博物馆中「策展」(curation)过程的遴选所带来的对世界的一种「负责任」的支配感。

许多玩家在我的世界(Minecraft)等模拟类游戏中也能找到类似的乐趣。

对方法论的讨论实在是件有趣的事呢。

从三维到二维

Robert BringhurstPalatino: The Natural History of a Typeface 第 96 页中准备结束对凸版letterpress)时代的叙述,并开启后续章节对照排photographic)与数字(或桌面)印刷时代的介绍:

Every font in the Palatino family produced through 1962 was three dimensional, intended for use in a letterpress. Every font in the family made after that date was photographic or digital — and was, in either case, designed for a printed page that has no sculptural dimension.

这本书前半部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之一部分的,就是这从三维到二维的过渡。几乎完全成长于数字印刷时代的笔者,很难理解三维造字时代铁与火的浪漫——以至于当字谈字畅播客中多次从铅字出发的时候极难做到感同身受。而在阅读《Palatino》一书之时,大量图片给了我真切的印象:不只是印刷品,之前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立方块也是是曾经的印刷产品的一部分。如果从多层的角度讲,像现在的许多字体属性,曾经是通过一层金属体现出来的,当然现在,仅仅剩下了一个一维变化的数字。这个从立体到平面印刷的剧变之后,整个行业的设计师,是整整少了一个维度的限制、也整整少了一个维度的设计需求。

这是读《Palatino》一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几点之一。当时在地铁上读到这里,就想认真地把它留下来,而不是随着还书把他忘掉。总体而言,不得不说《Palatino》从某种程度上是改变当代字体爱好者认识的极其难能可贵的历史课本。

又读《藤野先生》

刚才在看知乎的时候,又读到鲁迅先生所作的《藤野先生》,感到莫名的难过。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有时候啊,认识的人莫名就断了联系,反过来想要再重建联系的时候,又总觉得唐突的问候,会说不出口,终于还是活在了两个世界了。

从前学语文的时候也没留意过这篇文章里的任意一段;想必作文的时候也不会引用这样「平庸」的文字。如今看来,这才是最真实的感情啊。

对量化评估讨论的又一例

在最新一集《吹响!悠风号》(第 2 季 第 3 集 烦恼的夜曲)的结尾处,黄前久美子与高坂丽奈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摘录自优酷版本的翻译):

黄前久美子:「丽奈你啊,对大赛怎么想?」
高坂丽奈:「为什么要问这个?」
黄前久美子:「在思考一些事情……」
高坂丽奈:「虽然经常有人说音乐没法用金银铜奖来简单评价,但我觉得只有胜者才有资格那么说,演奏不好的人说了也像是酸葡萄。所以觉得最后也只能把它做好。而且,也没那么多让人听到的机会。我喜欢大赛,想看到它积极的一面。」
黄前久美子:「是吗……」

我们都是要有几十年都浸淫在一个量化的评价系统中,而且在支持这个体系与反对它带来的痛苦之间摇摆不定。高坂丽奈这样对体系的支持者是酷的,因为他们能成功;许多量化体系的反对者也是酷的,因为他们勇于揭竿而起。可惜我们无法成为两者之一。

她们在说音乐,她们不止在说音乐。

再读《活版》

I Love Typography 昨天的新文章 The Prints and the Pauper 的摘录了来自 Keith Houston 的新书《The Book: A Cover-to-Cover Exploration of the Most Powerful Object of Our Time》章节 The Prints and the Pauper: Johannes Gutenberg and the invention of movable type, 比较了中西世界中的印刷术的差异,用西方视角重新审视了我们在中学课本里沈括老先生《梦溪笔谈 · 卷十八 技艺》里的的《活版》选段,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下面两段

But as enticing as Chinese ink was to calligraphers and doctors, it was a stumbling block for Chinese printers who tried to move beyond simple woodblock printing. Water-based inks did not adhere well to metal, earthenware, or porcelain and produced blotchy, indistinct images.

Another famed Chinese invention bound up with books and bookmaking also proved to be an obstacle to the wider adoption of movable type. Chinese paper was too delicate to withstand the pressure required to form a crisp impression, requiring that printers use handheld brushes rather than firm mechanical presses to impress their paper onto their type. Not only that, China’s water-based ink tended to seep through the paper and made it impossible to print on both sides of a sheet.

在这两段里 Keith Houston 指出了两个我们在《活版》的教学过程中通常不被提及的我国传统活版印刷与现当代印刷术的有趣差异:

  • 油墨的不同:中国的水性墨与金属、陶瓷难易结合,导致印刷不清晰。
  • 纸张的不同:中国传统的宣纸薄而脆,韧性差,难易使用机器快速压制;而且由于采用水性墨会洇到背面导致双面印刷困难。

现在想想当年要是能有印刷相关专业的人,或者是字体排印的爱好者来给当年的我们讲当年的那篇文章可能的确会是另一番风景呢。

十三世纪创作中的的竞争与协作

可能因为距今太久,早期文化史上留下的几乎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名字,而要说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就应当是效率很低的信件为主。我们也就当然地认为,早期的进步只需要一个个独立个体推动,而晚近的进步则是需要越来越多的人协作。然而,最近在读到《詹森艺术史》(Janson’s History of Art)中谈及构建位于 Assisi 的 Basilica of San Francesco 的部分时提到,工匠们绘制壁画的过程中实际上是一起工作,相互竞争,相互影响的:

Since many painters worked in the same space, they competed with and influenced each other, thus affecting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Italian art.

让我意识到此前想法的无知。或许当时有很多人一同推动进步,只不过是他们的名字没有留下来罢了。

共同的工作与竞争的空间可能还真是一个促进进步的重要因素。

文物修复作为档案的一部分留存

博物志,一个 IPN 旗下的,介绍博物馆相关内容的播客(Podcast)。这样的一个播客在我的播放列表里已经停留了好久,而今天我听了它的第一期,《梵蒂冈博物馆的电梯》,感觉相当的舒服。这一期节目启发性地从电梯角度谈了博物馆无障碍设施的意义。

而且其中在 38 分钟左右提到了关于「修复作为档案一部分」这样的理念,还是相当有趣的:

……是一个立体的时间观,你看着它是不同颜色的标记,这个文物的历史就在你面前展开了……我们在修复一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一个非常强的档案的观点,它是以新加的部分作为档案的一部分……

关于修复、复原按旧的样式还是新的样式做的问题,无论是学术界和普通人都已经争论了很久,但是这个把文物当作档案这样一个观点,还是让我觉得耳目一新。

这样的一个博客实际上给了我们一个博物管理员的视角,就像让我们来到了戏剧的舞台后台、电影的摄制片场,满足了我这样爱好者们的窥伺的欲望。这也就不得不提到前两年的系列电影《博物馆奇妙夜》(Night at the Museum),也是满足了观众类似的欲望,当然是以一种畅想的方式。类似的,博物志的节目走的是现实路线,显然更让我觉得爱不释手。当然,《博物馆奇妙夜》系列很大程度上吸引的是普遍的观众,拉近了博物馆与普通人的距离,而博物志节目的目标,则是让那些爱博物馆的人能够有机会走得更近、更深。

不得不说,这样的有趣对话,也许是从感兴趣一个领域,并以一种业余的态度去发掘它们的良好入口,这样的机会是难能可贵的。不像是专业性的读物强调深度,这样的播客节目更强调兴趣,更强调广泛的视角与趣味性,可以说是相关领域的优质的介绍性入门读物。这样的不深不浅的关于专题的讨论似乎也是好友聊天的典范。当然,这些关于播客的特色问题我们也许还会再讨论,就不在这里展开。

不过,私以为「博物志」这个标题起得并不完美,因为「博物」和「博物馆」这两个概念在现代汉语当中其实是割裂的。正如第一期提到的那样,「博物」丢掉了一个馆字更多得变成了一个动词,而动词加上了一个「志」字,就完全变成了对「博物」这一行为的记录。这也就导致非得让人点开链接看内容,才能了解到,这其实讲的是关于博物馆的事。

总之是一个相当棒的播客节目啦,能让我们多一双眼睛看世界,实在是让人再开心不过的事。

美学开篇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 W. F. Hegel)在《美学》第一卷开篇论序就谈到了关于人造物和自然物的地位问题

形式看,任何一个无聊的幻想,它既然是经过了人的头脑,也就比任何一个自然的产品要高些,因为这种幻想体现出心灵活动和自由……但是像太阳这种自然物,对它本身是无足轻重的,它本身不是自由的,没有自意识的;我们只能就它和其他事物的必然关系来看待它,并不把它作为独立自为的东西来看淡,这就是,不把它作为没得东西来看待。

之前就有思考关于美的问题,甚至也考虑到美与人的影响、与人造秩序的联系,不过没有把它与「美学」这样一门已经得到了一定发展的专门的学问联系起来,更不必说认识到它与人文主义之接近程度。此前,我只能说,认识到所谓欣赏美的过程,很大程度上是从作品中体会出人的别出心裁,而没能把它与自然割裂开,更不必说把自然放在美的对立面上。这种美与人文主义的深厚根基可以说是紧密相连的。没有在人文主义的土壤中成长,使得我对于这一方面的认识很模糊很朦胧。对于人文主义的认识也是最近在阅读《人类简史》、在先锋书店与一位先生攀谈之后才对「人文主义」这一名词逐渐开始形成概念,不过现在还只停留在深层次的以人为本的很低的层次。

黑格尔在学科界定这里把这样的几组关系阐述得这样清晰,把一种飘渺的感觉落实于干净利落文字;亲身体会到这种手术式的醍醐灌顶的过程实在是震撼人心。

读得太少,想得太多,大抵若此。

收藏与浪漫

Mark Miodownik 在《迷人的材料:10 种改变世界的神奇物质和它们背后的科学故事》(Stuff Matters: Exploring the Marvelous Materials That Shape Our Man-Made World)的导言中,讲述了他一生中收集了许多种不同材料,最后足以建成一个不同材料的图书馆的事

Along the way, my fascination with materials has continued to grow—and with it my collection of extraordinary samples of them. These samples have now been incorporated into a vast library of materials built together with my friends and colleagues Zoe Laughlin and Martin Conreen. Some are impossibly exotic, such as a piece of NASA aerogel, which being 99.8 percent air resembles solid smoke; some are radioactive, such as the uranium glass I found at the back of an antique shop in Australia; some are small but stupidly heavy, such as ingots of the metal tungsten extracted painstakingly from the mineral wolframite; some are utterly familiar but have a hidden secret, such as a sample of self-healing concrete. Taken together, this library of more than a thousand materials represents the ingredients that built our world, from our homes, to our clothes, to our machines, to our art. The library is now located and maintained at the Institute of Making which is part of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You could rebuild our civilization from the contents of this library, and destroy it too.

让我想到一个人投入现实性学科的人对家庭的可能造成的独特影响。

他可以带回家许许多多的东西形成有趣的收藏集,比如军人带回家的子弹壳、地质学家家里的矿物标本、动植物学家家里的动植物标本、工程师家里的图纸,乃至画家家里的画、收藏家家里的古董等等,这些小玩意儿都会对不小心地影响子女一生,成为家族性的遗产。许多少年少女的爱好,也将能从此肇始——倘若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当中,将会是何其幸运的事。然而一些从业于信息化行业的家长似乎就显得没有那么幸运,虽然教电脑等等也是一件有趣的事,但若给子女留下几万行代码供他/她观赏就多少有些荒谬。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最美的故事还是发生在人与自然之间的,这大概就是现实中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