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博物馆、艺术史:一个微缩的平行世界

之前试着做维基百科类的网站词条的时候,就意识到:那种写完一个词条时的成就感,很大程度上与构建世界的成就感非常相似,只不过这个被构建的世界是个在虚拟空间的平行世界。在这个平行世界中的物件与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的物体的子集有个映射的关系,而这虚拟世界中物体的关系由我们通过超链接编织而成。

今天读 Donald Preziosi 的《艺术史的艺术:批评读本》(The Art of Art History: A Critical Anthology)的时候看到编者 1998 年撰写的开篇文章 Art History: Making the Visible Legible 中提到

Art history and museology traditionally fabricated histories of form as surrogates for or parallels to histories of persons or peoples: narrative stagings which served (on the model of forensic laboratory science) to illustrate, demonstrate, and delineate significant aspects of the character, level of civilization, or degree of social or cognitive advancement or decline of an individual or nation.

也意识到这种对于平行世界的构建同时也在博物馆学和艺术史学中存在,同样的,在百科构建中也会有类似于博物馆中「策展」(curation)过程的遴选所带来的对世界的一种「负责任」的支配感。

许多玩家在我的世界(Minecraft)等模拟类游戏中也能找到类似的乐趣。

对方法论的讨论实在是件有趣的事呢。

从三维到二维

Robert BringhurstPalatino: The Natural History of a Typeface 第 96 页中准备结束对凸版letterpress)时代的叙述,并开启后续章节对照排photographic)与数字(或桌面)印刷时代的介绍:

Every font in the Palatino family produced through 1962 was three dimensional, intended for use in a letterpress. Every font in the family made after that date was photographic or digital — and was, in either case, designed for a printed page that has no sculptural dimension.

这本书前半部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之一部分的,就是这从三维到二维的过渡。几乎完全成长于数字印刷时代的笔者,很难理解三维造字时代铁与火的浪漫——以至于当字谈字畅播客中多次从铅字出发的时候极难做到感同身受。而在阅读《Palatino》一书之时,大量图片给了我真切的印象:不只是印刷品,之前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立方块也是是曾经的印刷产品的一部分。如果从多层的角度讲,像现在的许多字体属性,曾经是通过一层金属体现出来的,当然现在,仅仅剩下了一个一维变化的数字。这个从立体到平面印刷的剧变之后,整个行业的设计师,是整整少了一个维度的限制、也整整少了一个维度的设计需求。

这是读《Palatino》一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几点之一。当时在地铁上读到这里,就想认真地把它留下来,而不是随着还书把他忘掉。总体而言,不得不说《Palatino》从某种程度上是改变当代字体爱好者认识的极其难能可贵的历史课本。

又读《藤野先生》

刚才在看知乎的时候,又读到鲁迅先生所作的《藤野先生》,感到莫名的难过。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有时候啊,认识的人莫名就断了联系,反过来想要再重建联系的时候,又总觉得唐突的问候,会说不出口,终于还是活在了两个世界了。

从前学语文的时候也没留意过这篇文章里的任意一段;想必作文的时候也不会引用这样「平庸」的文字。如今看来,这才是最真实的感情啊。

对量化评估讨论的又一例

在最新一集《吹响!悠风号》(第 2 季 第 3 集 烦恼的夜曲)的结尾处,黄前久美子与高坂丽奈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摘录自优酷版本的翻译):

黄前久美子:「丽奈你啊,对大赛怎么想?」
高坂丽奈:「为什么要问这个?」
黄前久美子:「在思考一些事情……」
高坂丽奈:「虽然经常有人说音乐没法用金银铜奖来简单评价,但我觉得只有胜者才有资格那么说,演奏不好的人说了也像是酸葡萄。所以觉得最后也只能把它做好。而且,也没那么多让人听到的机会。我喜欢大赛,想看到它积极的一面。」
黄前久美子:「是吗……」

我们都是要有几十年都浸淫在一个量化的评价系统中,而且在支持这个体系与反对它带来的痛苦之间摇摆不定。高坂丽奈这样对体系的支持者是酷的,因为他们能成功;许多量化体系的反对者也是酷的,因为他们勇于揭竿而起。可惜我们无法成为两者之一。

她们在说音乐,她们不止在说音乐。

再读《活版》

I Love Typography 昨天的新文章 The Prints and the Pauper 的摘录了来自 Keith Houston 的新书《The Book: A Cover-to-Cover Exploration of the Most Powerful Object of Our Time》章节 The Prints and the Pauper: Johannes Gutenberg and the invention of movable type, 比较了中西世界中的印刷术的差异,用西方视角重新审视了我们在中学课本里沈括老先生《梦溪笔谈 · 卷十八 技艺》里的的《活版》选段,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下面两段

But as enticing as Chinese ink was to calligraphers and doctors, it was a stumbling block for Chinese printers who tried to move beyond simple woodblock printing. Water-based inks did not adhere well to metal, earthenware, or porcelain and produced blotchy, indistinct images.

Another famed Chinese invention bound up with books and bookmaking also proved to be an obstacle to the wider adoption of movable type. Chinese paper was too delicate to withstand the pressure required to form a crisp impression, requiring that printers use handheld brushes rather than firm mechanical presses to impress their paper onto their type. Not only that, China’s water-based ink tended to seep through the paper and made it impossible to print on both sides of a sheet.

在这两段里 Keith Houston 指出了两个我们在《活版》的教学过程中通常不被提及的我国传统活版印刷与现当代印刷术的有趣差异:

  • 油墨的不同:中国的水性墨与金属、陶瓷难易结合,导致印刷不清晰。
  • 纸张的不同:中国传统的宣纸薄而脆,韧性差,难易使用机器快速压制;而且由于采用水性墨会洇到背面导致双面印刷困难。

现在想想当年要是能有印刷相关专业的人,或者是字体排印的爱好者来给当年的我们讲当年的那篇文章可能的确会是另一番风景呢。

讨厌的演员/音乐家/艺术家

TPO 27 里有这样一道题

Talk about a popular actor, musician, or artist whose work you do not admire. Explain why you do not like this person’s work. Use specific details and reasons in your response.

做得时候还是很烦恼的。大多数不喜欢的艺术家都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好像也没怎么碰到什么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程度。不喜欢的东西,难道不应该直接不看或不听么?看来这道题好像就是在让人讨论路人转黑或者粉转黑的角色呢。

十三世纪创作中的的竞争与协作

可能因为距今太久,早期文化史上留下的几乎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名字,而要说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就应当是效率很低的信件为主。我们也就当然地认为,早期的进步只需要一个个独立个体推动,而晚近的进步则是需要越来越多的人协作。然而,最近在读到《詹森艺术史》(Janson’s History of Art)中谈及构建位于 Assisi 的 Basilica of San Francesco 的部分时提到,工匠们绘制壁画的过程中实际上是一起工作,相互竞争,相互影响的:

Since many painters worked in the same space, they competed with and influenced each other, thus affecting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Italian art.

让我意识到此前想法的无知。或许当时有很多人一同推动进步,只不过是他们的名字没有留下来罢了。

共同的工作与竞争的空间可能还真是一个促进进步的重要因素。

字体的美与实用

许翰文先生在自己的博客《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而生的字型的》短文系列的开篇 Swift — 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而生的字型(一)中开宗明义:

字體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它之於平面上多了一份實用性。

这关于字体(字型)的美的描述真是既简洁又准确。在有限资源的条件下,追求美的不懈努力总是无比动人。

关于字体字型的内容本博客之前涉及的不多,那么后面会尝试着写几篇。可能还是会从构成的方面为主谈谈?唉,这种时候只能感叹此话题可讨论的方面实在太多,而自己的知识储备又实在太不充足。

以上。

被落实的情绪

英伦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在《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班克斯想到,那表明他性情质朴,同情弱者,但是,他好像也觉得,也就是在那条岔道上,救灾哪儿,他们的友谊中断了。在那以后,拉姆齐结了婚。后来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的友谊的核心小时了。他说不出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只是,过了一阵,重叙友情代替了另结新欢。正式为了许久,他们又重逢了。然而,在他和沙丘之间这一番默默无声的对话中,他坚持认为,他对拉姆齐的友情丝毫没有减退;他的友谊,就在那儿,好像一个年轻人的躯体,在泥土里躺了一个世纪,他的嘴唇依旧鲜红,这就是他的友谊,敏锐而现实地,陈横在海湾对岸的沙丘中。

抛开这段话的上下文不谈,私以为的确是对在我们成长过程中,要面对、处理的成年人模式的友谊的一种精确描述,或者说是对处理这样一种关系困境的描述。

除了这样一段之外,在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类似的对心理的、对情绪的描述。这种描述似乎在之前的阅读经验中不常见的,这样的一种描述似乎使得我对于所谓「女性主义」流派作家对于意识的把握有了那么一点点意识,不过离真正的识别、认清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现在只是会朦朦胧胧的觉得,自己的某种未知情绪,在这样的作品中,被噼啪地点燃、唤起,被现实化了。这样的一种被把心中情绪勾勒出框架的经历也实在是一件好有趣的事情。而且这种刻画还包括了某些男性的感受、心里,被从一个女性作家的笔下流淌出来实在是一件挺神奇的事情。

文物修复作为档案的一部分留存

博物志,一个 IPN 旗下的,介绍博物馆相关内容的播客(Podcast)。这样的一个播客在我的播放列表里已经停留了好久,而今天我听了它的第一期,《梵蒂冈博物馆的电梯》,感觉相当的舒服。这一期节目启发性地从电梯角度谈了博物馆无障碍设施的意义。

而且其中在 38 分钟左右提到了关于「修复作为档案一部分」这样的理念,还是相当有趣的:

……是一个立体的时间观,你看着它是不同颜色的标记,这个文物的历史就在你面前展开了……我们在修复一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一个非常强的档案的观点,它是以新加的部分作为档案的一部分……

关于修复、复原按旧的样式还是新的样式做的问题,无论是学术界和普通人都已经争论了很久,但是这个把文物当作档案这样一个观点,还是让我觉得耳目一新。

这样的一个博客实际上给了我们一个博物管理员的视角,就像让我们来到了戏剧的舞台后台、电影的摄制片场,满足了我这样爱好者们的窥伺的欲望。这也就不得不提到前两年的系列电影《博物馆奇妙夜》(Night at the Museum),也是满足了观众类似的欲望,当然是以一种畅想的方式。类似的,博物志的节目走的是现实路线,显然更让我觉得爱不释手。当然,《博物馆奇妙夜》系列很大程度上吸引的是普遍的观众,拉近了博物馆与普通人的距离,而博物志节目的目标,则是让那些爱博物馆的人能够有机会走得更近、更深。

不得不说,这样的有趣对话,也许是从感兴趣一个领域,并以一种业余的态度去发掘它们的良好入口,这样的机会是难能可贵的。不像是专业性的读物强调深度,这样的播客节目更强调兴趣,更强调广泛的视角与趣味性,可以说是相关领域的优质的介绍性入门读物。这样的不深不浅的关于专题的讨论似乎也是好友聊天的典范。当然,这些关于播客的特色问题我们也许还会再讨论,就不在这里展开。

不过,私以为「博物志」这个标题起得并不完美,因为「博物」和「博物馆」这两个概念在现代汉语当中其实是割裂的。正如第一期提到的那样,「博物」丢掉了一个馆字更多得变成了一个动词,而动词加上了一个「志」字,就完全变成了对「博物」这一行为的记录。这也就导致非得让人点开链接看内容,才能了解到,这其实讲的是关于博物馆的事。

总之是一个相当棒的播客节目啦,能让我们多一双眼睛看世界,实在是让人再开心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