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北京的九月前

凉飕飕的风,起来了。广阔至于万里的蓝色晴空,笼罩着这座城市,暗示着之后的许多个无云无雨的日子。这是北京的秋天来了,在九月之前。

然而这却是会在很长时间里,我呆在北京的最后一日了。

秋风起,树梢摇。虽然这是初秋肇始的信号,我却无从验证这秋日消讯的真实与否。天,只是一天天地凉下来,树上的叶,兴许还没有开始落。知了的哀鸣仍然伴着风声起起伏伏,凄寂而悠扬。然而只是如此。我懒于走出去,懒于去接触世事。或许杨树的叶依然高挂,然而即便到了被清洁工一堆堆地推到墙角也不过是那么些叶而已;至于蝉的嘶鸣,只有到它们真正黯然的一天,我们才能把之前的它们称作秋蝉,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确信,之前凄凉的叫声是它们最后的谢幕。

冷。我披上外套。这一次,既不是为了惜别,也不是为了展望。这一次,我没有对于过往日子的留恋,更没有对于久居城市的不舍。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至于未来,没有未来,更谈不上憧憬。不知道多少日子之前,未来便已化作虚无,我只是沿着时间徐徐凝固的当儿,顺从地走下去。

这里的河畔没有金柳,这里的乌篷没有掌船人。城,还会是这座千年古城,这个千字,并不会因我的远行而为这个千字多添上一笔;人,却不会是旧时的人了,于我而言,我的离开,改变的,就会是我的整个世界。

然而这样类乎崩塌的世界,却千丝万缕,让人无从说起。在这样坏的年景里,坏的不能说,是不好意思,东山再起之前,趁早保持安静;好的也不能说,是因为怕露富遭了人怨恨,而又会有所顾忌。因此我的世界,好寂静。

让我想起了古代的旧时的事,留下来的人,分散在城里的各个角落,焦灼,不相联系,只是那等,远行的人,却大抵聚合起来,排起常常的队,通过同一个城门渡口。然而离开,不过是从那个黑色的洞口,走出去,自己贴着墙根,默默地走,通过没有虎狼的荒山野林,越过废弃多年的山口驿道。如今,便是这般悄无声息,没有狂喜,没有炫耀。

如今的日子便是如此,送行的归送行,远走的还会继续远走,世界安静下来,断了联系,断了思忧,每一个人,在一座孤岛。有的人早离开,有的人晚些;有悄无声息的超越,也有白日阴影里的追赶。这一切,让人胆战心惊。

作为一个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人,我理应在这离开的日子,满心留存着怀念。若是在一年多以前的日子里,我还会串遍大街小巷,试图给这所城市留下属于我的最后的记忆。然而到了如今的光景,我懒于流连,懒于奔走,不再有期待,更不惮有妄想。在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落之后,更多的,只是承受,与面对承受的恐惧。

这次离去仍旧是不完美的,这自然不必否认。还有许多该见的人没有见到,还有许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理想这面玻璃,在这个假期,被砸得粉碎。但也只能如此,这样的错误,只能由自己承受。

虽然早已面对过了千千万万的平凡而枯燥的日子,错过了数以万计的晚霞,我还是会担心,不停地担心。担心未知的未来,担心那些没有完结的过往。在这个假期,毫无疑问,我错过的,是最多的。而那些乱七八糟脑后的事,更是为我埋下了无数的隐忧。我不知道将来的那些平凡日子我将会如何度过,独自闯荡江湖。我不敢于面对,我宁愿错过。

即便在蜡烛微弱温暖的跳动的火焰之下,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全部的身心,都已经被挖空,冷彻心扉。这一次,没有任何的排练,没有任何的剧本。

在这个假期,我甚至没有去看一看被烧得倒塌的大水法,也没有去走一走依旧如玉般完美的十七孔桥。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若是以赋闲的心态,也不过是,与一群同行者,一次荒谬的游荡而已。我还是会回来,还是会与这座城市,以及属于这座城市的人再见,然而或许,那种归属感,就会变得更淡了。以前在书里,有的作者称自己为世界公民,兴许那就是身处于这种没有归属的状态,我,走入了这种状态。微妙,如在一层薄薄的水雾当中悬浮。没有周遭,只是在那里,飘,飘。

我不知道离开究竟是什么,感情早已被迫稀释地很淡了。只是见到了旧时的处所,面见了旧时的人,听闻旧时的音乐,或是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的时候,那些被封存在大脑深处的记忆,才会如逆行在高速公路上猛然出现在身边。这种感觉,又会造成那样严重的冲击,碰撞,又会是那样的炽烈。假期,出现过三两次,我乡相信,之后,还会再出现千万次。无从抵抗。

这是我生、长在的城市,如今就要离开了。它见证着我的成长,我也见证了它的,事到如今,这份记忆将会被尘封,将会随着时光的拉扯而消失不见。我与它的距离,如拉面那样拉长,也变得,越发得细与微薄。

远了。

我要离开了。从此,走上漂泊无所归的日子。从此,博客上的标签会多一种——地点。

写在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日。

二〇一三年八月三〇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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